首发:~第84章 至此水落石出
太上皇轻声问保福帝姬:“你帝姬的身份,有多少人知道?”
“三个人。桂副都都知,其实也可以不算。具体操办武林大会的,秦凤路固瓦城城主,柳天雄宇,算一个。
为了要震慑他,让他听话,我主动透露了身份。他有把柄在我手上,量他也不敢告诉别人。
第三个,是自己人。原来是禁军马军副都指挥使,甘仪笙。奉差在潭州公干,这次多亏了他,才——”
太上皇似乎想起身,又强自抑制,打断说:“甘仪笙?多大年纪?带了多少人?”
帝姬察觉到了,就想说得尽量详尽,答道:“四十多岁,岳州人,父亲是武师。手下的人还挺多。曾在军中效力,征战夏国。”
太上皇脸色柔和了,说:“仙郎,你刚才说到哪里了?继续说。”
帝姬直到此时,心中的石头才落地。她说:“最终选出的武林盟主,抗金义士姚天隐,就是在甘仪笙的推荐下,女儿才认识的。
他也想法子,打击了柳天雄宇的野心,保证了盟主之位,没有旁落。
总而言之,他做的事,都是向着朝廷的。
女儿要是没猜错,甘仪笙流落在潭州,是得不到上官的准许,不能回京。
这可以从他积极筹谋,准备抗金的行为中看出。具体的事太杂,女儿就不尽述了。”
太上皇说:“你说得没错。事情要追溯到大观元年。那一年,我在太祖黄袍加身的陈桥驿,建了显烈观。道教,从此越来越壮大。
我是信道教的。显烈观建好,没过多久,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。
在梦里,我的元神,脱出了肉体,飘到空中,俯览着这世间的芸芸众生,说出了一句,我现在还记忆犹新的话,‘万物为空,来去由魂。永久是理,放飞自门。’
等我醒来,细细琢磨这四句话,竟然惊得跳起。从有文字记载以来,世道不管如何变幻,世间一切事物,都在向‘理’的方向转变。”
太上皇的话,是保福帝姬从来没有听说过的。她静静地看着父亲,一句都不想漏过。
“就拿我爱好的书法来说,从商代的象形文字,到秦篆一统,形意转变的隶书,再到更便于书写的楷书,又到本朝流行的行书。无不贯穿着一个‘理’字。
‘理’是什么?它是不断简化认识,放开个人能力,推动着世道向前。大道无形,就是‘理’。
‘理’本身,也在随着认识前进。从发现事物存在的事‘理’,再引导万民去合‘理’,再去创造新的道‘理’。
而所有的‘理’,都要屈从于一个至‘理’,就是永久。如果事物达不到永久,只证明他还在路上。
比如我写一个条幅,作一幅画,我总是想它永久地流传下去。就是我个人,也希望千秋万代之后,人们还记得我。
为什么我会这么想?仙郎你看,千千万万的民众,后人会记得几个呢?
只有那些在各行各业,出类拔萃的人,后人才有记住的可能啊。
我赵佶,会因为单单做过君主,被后人记住吗?不会。
谁来做君主,这其中谈不上‘理’。我就是忽然被拱上来的。先帝既薨,太后宣布由我继承大统。宰相章惇,为此还曾大闹朝堂。官家,也是突然被我拉上皇位的。官家哭着撂挑子,我逼着他坐的皇位。
如果我侥幸被后人记住,它只可能来源于书画,或者艮岳山,又或者是神霄宫观,如果到时,它们都还在的话。
仙郎,如果你回过头去,想想我刚才说的话。‘理’,它是在继承中创造!‘理’,它是在择优!
当你在创造时,你要确定,它是对世道有益的探索。而不是像《庄子》上的,邯郸学步。
比如,我写的字体,就是前人没有的。艮岳山,是前人做不到的。京师神霄宫,也是开风气之先的。
你现在知道,爹爹为什么折腾了吧?我在探究,‘理’的边际在哪儿?也可以说,通往‘理’的道在哪儿?
‘道可道,非常道;名可名,非常名。无名,天地之始,有名,万物之母。故常无欲,以观其妙,常有欲,以观其徼。此两者,同出而异名,同谓之玄,玄之又玄,众妙之门’。
老子的这几句话,我琢磨来,琢磨去。说的就是天‘理’。
天既然有‘理’,它就有通往‘理’的‘路’。只有弄清这条‘路’,百年之后,我才真正能住在高天,像做的那个梦一样,俯览众生。又不为众生所累。
甘仪笙,甘指挥,就是受命于我,去弄清这个,通往‘理’的道路。
在有了这个念头后,我又重新看了一遍《道德经》,悟到了四个字,张弛有度。
人只有做到张弛有度,思路开阔,才会去开拓。
《礼记》上说,文武之道,一张一弛。我想,只有文武双全的人,才能去完成,这个重大的责任。
我考察了很多官员,文官要有武勇,武将要有文才,两项都要冒尖。而且,他还要对未知的领域,乐意探索,管理得了人才。
最后,我选定了甘仪笙。
他奉的是我的密差。对于结果,我没有底,他也没有底。跟着他去的人,就更像猜谜一样了。事先,我们君臣,也只是相视一笑。
困难,是显而易见的。坚持,就是考验他甘仪笙的定力。
没有结果,他只能在潭州。这跟他在那儿,到底呆了多少年,完全无关。
如果他愿意,我可以赦免他,和他带去的所有人。可是,从内心上,我看不起他。
一个智者,受命之日,就该殚精竭虑,不管好坏,都要拿出一个结果。现在这样,交付给他的事,无疾而终了,算什么回事呢?
仙郎,我的好女儿。你是看甘仪笙能上战场,惜才,对吧?可实际呢?种师道去了河北多时,也没能扭转局势。种师道做不到的事,他甘仪笙能行?!
就让他呆在潭州吧。十八年都呆完了,急什么?!”
谈话戛然而止。太上皇不发话,帝姬也只能保持沉默。毕竟,今天是他的生日,说错就是做错,看着是件小事,爹爹能记一年。
太上皇忽然看了帝姬一眼,嗤笑说:“我叫内侍去催你,他自己回来了。说你在温习典籍呢。是太史公的《史记》,还是司马文正的《稽古录》啊?”
保福帝姬陪笑说:“什么都瞒不住爹爹。爹爹疼惜我,不考我神霄宫观的事。我自己好歹也得知道点,要是遇上官家在座呢?我一句都答不上来,爹爹脸上不也无光吗?”
太上皇冷笑着说:“什么叫一句都答不上来?你是不打自招。看来是一个神霄宫观都没去!
哼!不惩罚你都不行。你去一趟京师神霄宫,帮我在潘画师那里,取一张外观全貌图来,我有用。悄悄地去!
机灵点儿。仙郎。天下的神霄宫观,都是照着这个模子建的。
到了晚上的家宴,官家问你,你要敢再出错,我饶不了你!”
保福帝姬心领神会,笑着说:“爹爹,有你罩着女儿。就没有过不去的坎。我去了,爹爹!”
从龙德宫重新领了出宫令牌,帝姬回到保福宫,只扮作普通官家小姐,带着两名卫士,往禁城西北去了。
帝姬是认识潘画师的。他从小爱作画,后来去了书院求学,旁边寺庙里有个和尚,是个画家。他就拜那和尚为师,学画去了。
等他几年后再回头来读书,已经太迟。往东京应试,次次都名落孙山。不得已,去潭州混了一年,又来了京师神霄宫。
在繁桢宫里,那些帮主,掌门的画像,帝姬都是拿银子,请潘画师代劳的。只要繁桢宫来的人,描述的到位,他总能画个八九不离十。
帝姬到了京师神霄宫,那潘画师却休了假。画室的杂役,开门帮帝姬取了图纸。帝姬自带回保福宫研习,以应付官家考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