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发:~第十九章
北荒之北,以单狐山为首的北荒山系绵延万里,似尾护食的巨蟒,环绕住半个北荒。这是整个八荒最长的一条山系,在这条山系的最中间,耸立着圣山当归。当归之巅无日夜,无四时,通往十亿凡世的界门——若木之门——便坐落在此。
他们此刻正站在当归山的山巅,百丈之外便是巍然而立的若木之门。
父神当日以九阴山之南太阳栖息的那棵若木树为主材,辅以仁勇、恒守、正念三柄神剑,耗时九九八十一日,始建成这将八荒世界与十亿凡世隔离开来的若木之门。
此门高逾千尺,恢宏肃穆,神剑为门柱,门柱上刻着仁勇、恒守、正念六字;神木为横梁,横梁上蹲着代表守护的天禄、代表慈悲的驺虞、代表仁爱的麒麟,以及代表公正的獬豸。四头石兽皆是垂首俯瞰世间之态,明珠镶嵌的眼瞳里仿佛含着慈悯。
此刻,祖媞仰望那恢宏界门,目光却只落在两个门洞处。那里本该有两扇紧闭的赤木门,但此时只有一扇门完好,另一扇门已被烧成了细灰。自洞开的门口,隐约可见彼端凡世里红色的业火和带着火星的焚风,以及穿过界门远去的人族的背影。
那一日,她也站在若木之门的此端,自洞开的大门,看到过彼端的一隅凡世。
沉痛再度来袭。
“是那时啊。”祖媞轻喃。
她仰首看向雷嗔电怒的天边,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四万年前那一日。
那一日,少绾以羽化为代价,用凤凰的涅槃真火烧毁了若木之门,打开了去往凡世的通路,墨渊追随着少绾羽化后遗落在界门外的凤火而去。这八荒再无人有能力阻挡人族离开,她终于能将在连年战火中所剩无几的人族全部送进若木之门。
在她的庇护下,人族顺利通过了若木之门,由她座下的神使们引领,逆着业火与焚风而行,去往了他们的新家园——十亿凡世。
然十亿凡世虽使凡人们的躯体有了栖居之所,却承载不了他们的灵魂。凡人们的灵魂还需有驿站供他们转世。少绾和悉洛为凡人们规划的驿站是冥司。但冥司要诞生,需以吞食了轮回之钥的谢冥以身为祭。
彼时为了护谢冥献祭,她特意在界门内多停留了半日,亲眼见证了谢冥献祭的整个过程,所以她很清楚,此时这不枯泉呈出的第四个幻境,正是谢冥以身为祭化育冥司的那段经历,那也是谢冥人生之旅的终局。
狂风怒吼,红尾白身的鸟躲在附近的密林中惊怖地哀叫,祖媞望向前方,仿佛又看到了谢冥。
那日,一袭蓝裙的谢冥迎着烈风沉着地站在界门前以待献祭。她就站在谢冥身旁。烈风吹散了谢冥的长发,但谢冥没有管它,只垂眸看着手中泛着冷光的短匕。
她问谢冥:“真的不用我帮你吗?”谢冥摇头:“我想亲手带他们来这世间。”说完这话,谢冥仰首望了一眼苍空,举起那把寒光凛凛的匕首,平静地刺入了腹中。
谢冥亲手剖开了自己的肚子,短匕落地,染血的掌托出了两枚泛着金光的鸟卵。谢冥是只蓝色的鸾鸟,她的孩子自然也会是鸾鸟。“他们将成为冥司的主人。我的使命完成一半了。”谢冥煞白着脸低声宣告。
她扶住谢冥,以原初之光化去了她腹部的伤口,注意到谢冥虽是同她说话,目光却未有一刻离开那两枚脆弱的鸾鸟蛋。
她沉默了少时,向谢冥道:“午夜前令冥司落成便可,你还可以陪他们半日。”
谢冥也沉默了少时,最后她摇了摇头:“不用了。”
怒风在空中盘旋着低吼,天色变得愈加沉暗,属于谢冥的最后时刻即将来临。站在界门之侧的悉洛走近了她们,谢冥将两枚鸟卵递给了悉洛:“轮回之钥已转入他们的身体,他们会成为冥司新的依托。失了可孵化他们的人,或许在十万年、二十万年后,他们才能睁眼看这世间,便请你照顾冥司直到他们破壳睁眼那一日吧。”
悉洛垂首接过两枚鸟卵,肃穆道:“这是自然。”
谢冥的神情很平静,好似没有太多情绪。但刚对哀思这种情感有了些许了解的她,却从谢冥那看似平静的表情中窥出了一丝哀伤之意。
“他们生来便负着重担,我不知道我算不算他们的母亲。但我想过他们的名字。”沉默中,谢冥忽然道,“姐姐就叫画楼,弟弟就叫孤栦吧。这是我作为生下他们的人,唯一能留赠给他们的。”说完这些话,谢冥再次看了那两枚鸟卵一眼,伸手像是想最后再抚摸他们一下,但在距那脆弱的薄壳寸远之处,她停住了,染血的指收了回来,良久,只轻道了一句:“好好的吧。”便转过了身。
狂风撩起谢冥的衣裙,谢冥迎着疾风闭上了眼,蓝光闪过,化作一只蓝色的鸾鸟,决然地飞向苍空。鸾鸟华美的鸟羽一振,连怒风亦退避三舍。
美丽的神鸟翱翔于浓云滚滚的天际,巨翅展开,将闪电与惊雷尽收于羽翼中,而后一声清鸣,周身遽然腾起蓝色的焰火。火焰刚起,天地间的风忽地全消失了,一道白色的流光疾驰而来,包裹住了身起蓝焰的鸾鸟。鸾鸟身上的火焰瞬间便熄灭了。
站在她身旁的悉洛率先反应过来:“是瑟珈。”
他们在当归山搞出的阵仗极大,瑟珈找到此处也是情理之中,可这又能如何呢?她遥望向静止在苍空中的光团,隐约辨出了其间瑟珈与谢冥的身影,她问悉洛:“瑟珈在同阿冥说什么?”
悉洛有洞见万里之能,当他使用此种神力时,万里开外之景于他而言也不过是近在丈许。
“我弟弟,”悉洛仰望向天空,嗓音喑哑,“自小就害怕孤独。他远比他以为的更需要谢冥,自谢冥离开少和渊他再找不见她,他便疯了。我信守了对谢冥的承诺,即便知瑟珈因寻不见她而痛苦得自残,也不曾向他透露过半分她的行踪,以致瑟珈行尸走肉般在八荒寻觅了她数万年,到她将离世这一日才得以与她再相见。”他双眼通红,“我一直在亏欠瑟珈。”
这不算是对她提问的回答,但她也理解悉洛,知他会如此,必定是因再次看到瑟珈遭受痛苦,故而痛他所痛。
她试探着问:“瑟珈他……是在求阿冥留下吗?”
悉洛点头:“他在流泪。”他喃喃,“我上次见他流泪,还是他小时候被逐出神族时。”顿了几息,哑声继续,“他在向谢冥告悔,说他过去太过偏执,做了许多愚蠢的事,说自谢冥离开后,他没有一日不生活在痛悔中,他求谢冥留下,说她不能让他好不容易见到她,却是在这样的情形下……”
她不知该说什么,静默了片刻,问悉洛:“那阿冥她动摇了吗?”
悉洛没有立刻回答她,过了会儿,转头看向她:“若谢冥动摇了,你会如何呢,祖媞?”
她怔住。
悉洛道:“少绾和谢冥让你做最后离开的那个人,因她们知你无七情六欲,不会因情懦弱,因情退缩,是必定能履行天道的人。她们是不是对你说过,若她们因懦弱而动摇,完成不了献祭,便请你杀了她们,务必使她们完成祭供?”他沉静道,“所以若谢冥动摇,你当杀了她。”
她茫然地看向悉洛:“少绾和阿冥是说过那话,可我相信她们不会……”
悉洛摇头,低声喟叹:“你不懂情,所以不知情之一物可使人坚韧,也可使人懦弱。许多事情,未到临头时刻,谁也说不准,她们正是因懂这一点,才会同你说那样的话。”话罢突然推了她一掌,那一掌凝着风雷之力,几乎使她踉跄,当她定住身形时,发现自己竟已在空中,仅与谢冥和瑟珈相隔百步。这样的距离,她能看清两人,也能听清他们的对话。
雷歇风止,天地皆静,她听见谢冥对瑟珈说:“总要有人来做这件事的,若我选择了退缩,那又该由谁来做这献祭之人呢?瑟珈,由你来做吗?”
“又有什么不可以呢?”瑟珈回答。
瑟珈正好背对着她,因此她看不清瑟珈的表情,只能看到他雪竹似的高瘦的背影。那背影有些颓唐。
“让我来吧,小焱。”瑟珈的语声不算激烈,甚至可以说平和,但嗓音却很哑,其间含着连她也可辨出的苦涩,“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。”他道,“我知道我一直都很自私,可我没有办法。若我们注定要分开,我希望最后是我离开你,我不能再让你先离开我,那样我会……”话到此处,语声开始不稳,于是他停住了,没有再说他会怎么样。
百步外的她有些发蒙。她没搞懂谢冥为何会问瑟珈愿不愿代她履行献祭之职,因这献祭并非随意祭奉给天地一份仙魔之血便可以,那是只能由谢冥去承负的宿命。而听瑟珈的回答,他竟像是已做好准备代谢冥去赴死了。
她眼皮猛跳,仓促地捏印,欲阻止瑟珈,可瑟珈拔刀的速度比她更快。
不过谢冥突然上前一步握住了被瑟珈拔出的风刃。泛着冷光的寒刃划破了谢冥的手掌,鲜血涌出,瑟珈猛地撤刀:“小焱你……”
苍空中忽有天火坠下,落在瑟珈身上,那是噬骨真言降下的惩罚,因他以风刃伤了谢冥。瑟珈猝不及防,突如其来的灼痛使他没能及时将风刃刺进自己的胸膛,而谢冥则趁机祭出原初之火缚住了他。
“我原谅你了,瑟珈。”用火焰锁链将瑟珈锁住的那刻,谢冥如是道。
瑟珈被困住,不得动弹,谢冥退后几步,周身再次泛起蓝焰。她静静地看着不能挣扎亦不能言语面带绝望和痛苦的瑟珈,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:“我解除对你的噬骨真言,你好好活着吧,瑟珈。没有我的世间也并不可怕,你会明白的。”那是一句告别的话,也是一句令瑟珈求死不能的咒语。
风云重聚,天边再次落下惊雷。谢冥重化为蓝色的鸾鸟,承负着燃烧的原初之火,决然地向中天飞去。美丽的神鸟绕着中天飞行,羽翼的轨迹在青空中绘出一道巨大的符印。符印落成之时,神鸟仰首,发出了它在这世间的最后一声长鸣。啼鸣清澈嘹亮,贯彻长空,惊碎流云,随着那声啼叫,它身上原本十分安分的原初之火蓦地腾起。
火焰很快分食了神鸟的身体。饱食了谢冥血肉的蓝焰循着高空中巨大符印的轨迹坠入混沌,在虚无中扎根。冥司攀附着扎根于混沌的茁壮的蓝焰,在一片烈火中诞生。
“不!”在谢冥死亡的那一刻,瑟珈终于挣脱了火焰的束缚,尾随着那些分食了谢冥的火焰,绝望地向混沌深处追去。
继少绾羽化陨落,又一出悲剧在她面前上演。
瑟珈的出现给这出悲剧增添了一丝凄婉之色,但并不改它的壮美。
她没有试图干涉什么,只默默地注视着不断坠落的原初之火。
最后她回到了悉洛的身边。
悉洛正单手结印,将天地之灵导入这自混沌中新生的灵域。
瑟珈消失了,悉洛的视线自瑟珈消失之处移回,双目通红,目中含泪,但他未离开自己的位置半步,依然全力地为冥司塑着灵。
她知晓悉洛为何落泪,轻叹道:“瑟珈大概率要做傻事,你去寻他吧,我可以代你为冥司塑灵。”
悉洛顿了一下,摇头:“冥司尚未落成,我不能去,你有你的使命,我有我的。”的确,若她此时动用灵力帮了悉洛,会影响她为凡世化育四时五谷。
“很痛苦吧?”沉默少时后,她问悉洛。
“是,很痛苦。但这是我必历的。”悉洛回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