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灯下黑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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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无疾吩咐王三看住梁爱莲。他与蒋琼直奔城西北的山塘街。

七里山塘街，兴于大唐。白居易曾任苏州刺史，在苏州城西北开挖山塘河。山塘河两岸逐渐聚拢起居民、买卖商户，是为山塘街。

许无疾和蒋琼乘坐一叶扁舟，经山塘河进了山塘街。河岸边则有三十名锐卒，紧跟着二人的小舟奔跑。

扁舟在一座雀宿檐门前停靠。这里便是所谓“狐仙居”。

二人下了扁舟。三十名锐卒也跟了过来。

狐仙居门口有一位引路的小童。小童比了个奇怪的手势，问许无疾和蒋琼：“二位来狐仙居是来摇卦？测字？看生辰八字？”

许无疾笑道：“都不是。听闻贵居主人小狐狸乃是奇人。特来拜会相识。”

小童满口铜臭：“想见我家仙主可以。先交五贯的供奉钱。有银子更好，四两足矣。”

蒋琼骂道：“人还没见到，还不知道灵不灵，先收五贯钱？我看你这狐仙居改名叫财迷居行了！”

小童怒道：“你这么说是在侮辱仙家所在!侮辱仙主！小心满城的狐子狐孙都跑你家去，搬光你家的米缸，带走你家的钱匣。最后齐齐在你家里拉狐屎，撒狐尿。让你家骚传七里。”

蒋琼揪住了小童的衣领，硬生生把他提了起来：“你这小东西，说话怎么这么毒？胖爷我紧紧手指，就能掐碎你的喉咙！让你再满嘴喷粪！”

许无疾连忙道：“蒋琼，放下他。何苦跟他较劲？”

蒋琼松开了小童：“若不是看你年龄小，胖爷今儿定给你打出屎来。”

许无疾向小童亮出了都尉司的腰牌：“你去通禀你家主人一声，就说都尉司的人前来拜会他。”

小童是个小势力眼，听了许无疾的话面色一变：“啊？二位是官家人啊！怎么不早说！我们仙主最喜与官家人交往，给官家人指点前程！”

说完小童一溜烟跑进了狐仙居。不多时去而复返：“我家主人有请二位。”

这狐仙居着实不小。许无疾和蒋琼跟着小童进了门厅，经轿厅、花厅，来到小狐仙平日给人指点迷津的楼厅。

楼厅的窗户全都被封着，以黑纱作为窗纸，厅内阴暗无比。

楼厅之中有一张黑漆书案。黑漆书案上燃着一盏油灯。案头摆着一只巨大的木雕狐狸头。书案后坐着一个身材高大的人，背对着许无疾和蒋琼。已是初夏，此人却穿着一身白狐皮大衣。想来他便是小狐狸。

那人用一口地道的吴侬软语，问：“旁友侬有何贵干？”

许无疾道：“来找仙家打听一个人。”

小狐狸转过了身。许无疾惊讶无比。只见这小狐狸颧骨突出，鼻梁高且笔直，眼睛小且略微下垂。一看他便是蒙人。

一个蒙人，怎么会是汉家传说中的“五仙”之一？且还满嘴流利的吴侬软语？

小狐狸看到了许无疾惊讶的眼神。他笑道：“怎么。侬以为蒙人就做不了汉家五仙？侬以为蒙人当不了地道的姑苏人？”

许无疾道：“是啊，我没想到小狐狸竟会是个蒙人。”

小狐狸却道：“错，耨不是蒙人。耨司叟贼宁。”（我不是蒙人，我是苏州人）。

许无疾坐到可小狐狸面前：“一个蒙人，自称是苏州人？”

此刻许无疾怀疑小狐狸是元廷鹰衙中人。他的手握住了腰间雁翎刀的刀柄。蒋琼也十分警觉，右手紧紧攥着背后斩马刀的刀把。

小狐狸道：“怎么如临大敌？你们以为我是暴元的鹰犬嘛？你们以为恨暴元的只有汉人？错！我虽是蒙人血脉，却照样恨暴元！”

许无疾来了兴趣：“哦？你一个蒙人会恨暴元？此话从何说起？”

小狐狸道：“我听说过都尉司，知道你们的本事、神通。我接下来要给你讲一个故事。这个故事的真伪，你们事后可以去查。若是假的，我宁愿被你们抓进大牢，当成暴元鹰犬斩首。”

许无疾微微颔首：“好。”

小狐狸眯起眼睛，沉默片刻，似乎在回忆往事。片刻后他开口道：“崖山之战时，元军有一个十四岁的小兵。当时元军已是必胜之势。陆秀夫抱着宋少帝投了海。翌日打扫战场时，小兵在海边发现了一具八岁孩童的尸体。这尸体身穿龙袍，头戴龙冠，脖子上还挂着一个玉玺，应为宋少帝遗体。十四岁的小兵因此立下大功。被封为世袭千户，受赐白银千两，钱两千贯。世代永守江南膏腴之地——平江路。也就是姑苏城。”

许无疾道：“这元军小兵算是走了大运，一步登天。”

小狐狸答：“没错。他命中该着有这一桩大富贵。这个走了富贵运的小兵，自此在姑苏城安顿了下来，娶妻生子。转眼六十年过去。当年的小兵已经老死。他有一子，一孙。他的儿子名叫巴特尔。巴特尔在蒙语中是勇者和智者的意思。他的孙子叫巴雅尔，巴雅尔在蒙语中是幸福和平静的意思。巴特尔没有承袭父亲在军中的世职。而是醉心于科举，元廷乡试中得中举人，为官十五年，升到了从六品平江路判官。他为官清廉，在平江路衙门中是个异类。他从不贪污公财、压榨百姓。从不拿一文不属于自己的钱。平江百姓皆称他为巴青天。”

许无疾插话：“这样的人，在元廷官场是混不下去的。”

小狐狸笑道：“没错！二十年前，朝廷给平江路派来了一位新达鲁花赤。就相当于如今的苏州知府。这位新达鲁花赤贪佞成性，恨不能几天内榨干姑苏百姓的油。本来平江路的杂税只有十二种。他上任后，将杂税增加到了四十六种。巴特尔是他的下属，看不过顶头上司横征暴敛。屡次上书给大都的吏部，告发达鲁花赤的种种劣行。然而，达鲁花赤在朝中有人！巴特尔的告发信石沉大海不说。没多久还被栽赃罪名，斩首示众。可怜他那只有十五岁的儿子巴雅尔，只能流落姑苏街头，乞讨为生。”

许无疾道：“暴元窃宋九十多年。元廷官场里清官斗不过贪官，清官死于贪官之手的故事数不胜数。我听不出这个故事有何稀奇。”

小狐狸面色一变：“巴特尔的儿子——那个沦落街头乞讨的小乞丐巴雅尔便是我！要论对暴元的恨意，我不输于你们汉人！应天的洪武皇帝是个英雄。出身寒微却一统江南，平息战乱，给了百姓活路。最关键的是，登基后他曾颁诏‘凡居于华夏，心向大明者，无论蒙、汉，皆大明子民’。就凭这点，我对新朝大明充满着好感！”

小狐狸顿了顿，眼神真诚地望向许无疾：“所以，你这个大明官员要问我任何事，我都会如实相告。请你不要质疑我的坦诚。”

许无疾道：“好。请问仙家，可记得一个名叫梁知礼的人？此人是城内沈氏钱铺梁掌柜家的赘婿。”

小狐狸当即点头：“四柱全阴的人不多，我当然记得他。此人对我万分虔诚。每当遇事，都会来找我测吉凶。”

许无疾道：“最近他可来找过你？”

小狐狸答：“七日内来找过我两次。第一次是七日前。他对我说了四个字‘远走高飞’。我替他问了天，却得出了四个大不吉的字‘困于孤城’。”

许无疾追问：“那第二次呢？”